梅格雷与皮克普斯签名

六、梅格雷发现了皮克普斯

技术人员对皮克普斯之谜感到极大的兴趣。几百万人打开报纸时都在粗体字的标题中寻找这个名字。这个词已经用滥了。

“您没看见皮克普斯?”

“皮克普斯?皮克普斯好吗?”

出租汽车司机们最终也给他们笨拙的同行找了个新绰号。

“去你的,嗯!皮克普斯!”

然而,是一只苍蝇,厨房里一只普通的苍蝇让人发现了著名的皮克普斯。这天早上梅格雷比平时起得晚些,因为他在伯爵夫人家一直呆到清晨二点钟。空气清凉宜人,阳光照得屋子一片金黄,预兆着白天十分炎热。

梅格雷喜欢当巴黎人在家梳洗时出去闲逛,今天他没有从里夏尔-勒努瓦大道马上到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去,他迈着懒散的小步绕道走共和国广场。

昨天他在金字塔街的沙龙里表演拙劣。身着飘然薄纱裙的伯爵夫人比法兰西大剧院的妖艳女人更为做作,梅格雷刚到,她便迎了过去。

“嘘!……跟我来,亲爱的探长先生,您知道我能在家里接待这样的名人是多么激动呀。”她把他拖到小客厅内,滔滔不绝地说着。她求梅格雷不要让她的沙龙丢丑。她只接待受过完好教育的人,接待在社会上占有显要地位的人……

“刚才我还对亲王说……”她手上戴着巨大的赝造戒指,不断把手放在探长的膝盖上。他用深蓝的眼睛看着这位兴奋的女人。

“您真愿意和我们玩一个晚上吗?不,我不认识叫布莱兹的人……我想不起哪一位朋友长得像您描述的布莱兹的样子……因为我们在这里是朋友相处,是不是?……如果说每个人都要交点钱,在这困难的时期也是极自然的……”

五分钟后,尽管梅格雷的相片经常在报纸上出现,她仍把他说成是退休上校,介绍给大家。她把他带到自己的牌桌,也就是新手的牌桌上教他打牌。但她还是到每张桌子上叽叽咕咕地告诉了每一个人:

“这是有名的梅格雷探长!不要显出看他的样子……他匿名来这里向我讨教的……”

现在,梅格雷在街上。他看着行人来来往往,心想巴黎住着成千上万这种怪人,神秘的或离奇的人物,只有出了事才会偶然发现他们。

他到了共和国广场的“体育咖啡馆”,走了进去。在柜台边喝一杯还是进大厅去呢?他犹豫不决。后来他想干脆到约瑟夫·马斯古万平常坐的座位上去。他不知不觉地思索起来皮克普斯!为什么叫皮克普斯?是一条人口稠密的街道的名字,还是拉歇尔神父墓地那边一个区的名字?

“侍者!……半升啤酒……”

“就来,探长先生。我去开泵……”

内斯托卷起了袖子,露出毛茸茸的胳膊,正在打扫大厅。角落里只有一个带着箱子的年轻外省姑娘,她喝着奶油咖啡大概在等什么人。

“探长先生,那位可怜的马斯古万先生怎么样了?”

内斯托弯腰把半升啤酒放在独脚小圆桌上。探长看着他的秃脑袋,确切地说,他用眼睛盯着他脑门上停着的一只苍蝇,侍者好像还没有发现。

他的目光从苍蝇,光滑的头顶,移到更远的地方;突然,梅格雷哼了一声,差点蹦起来。侍者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但没有见到任何人,所以他更不明白以沉着闻名的探长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

梅格雷刚刚发现了皮克普斯!皮克普斯就在那儿,在约瑟夫·马斯古万每天所坐的小圆桌正对面的墙上,说要杀算命女人的信可能就是在这里写的。

如果报界发表叫皮克普斯那人的照片,将会引起公众的多大哄笑啊!

在吃角子老虎上面有一个大的广告日历:有的商人把日历送给主顾。

为您搬家服务,不会损坏任何东西,请找……

一张颜色自然的彩色画片上印着一位穿条纹粗毛衣的民间大力士:乱篷篷的红棕色胡子,红通通的滑稽脸,奥林亚诸神一样的肌肉。巨人向顾客挤眉弄眼,拿一个带镜子的衣柜玩耍着:

请找皮克普斯!

这句话用粗体字写着,一眼就能看见。然后,用小字写着:联合搬运公司。巴黎,皮克普斯街101号。

所以,皮克普斯并不存在。这只是一个滑稽可笑的形象,只是一条广告标语。一天晚上,有个人坐在这张小圆桌边上写张条子。后来,他犹豫了。下面签什么名字呢?他朝四看了看,目光停留在日历上。皮克普斯!

用不着再找了,这个男人——或女人——就签了这个名,可能脸上还带着讥讽的神情:“签名:皮克普斯”。

接下来就需要知道谁曾坐在这个位子上,坐在这把漆布面的凳子上,谁用过“体育咖啡馆”给客人准备的淡紫色墨水和蹩脚的钢笔。

唯有这件事是肯定的,他没搞错,他清楚!

“我该付多少,侍者?”

梅格雷想把日历带走,放到犯罪陈列馆里,但他更愿意等调查结束那天再来取它。

既然这儿离佳音大街只有几步路,为什么不顺便到普鲁和德鲁安那里去一趟呢?第一次去时,他没能碰见两位老板。

这幢楼里有许多办公室,楼梯上布满灰尘。三层楼上所有的窗户都被绿色玻璃遮去了一半,上面写着两位合股人的名字。

“我找普鲁先生?”

“您要见他本人吗?”

“是的,要见他本人。”

“普鲁先生已经死了三年了。”梅格雷生气了,他对得意地笑着的办公室小伙计说要见德鲁安先生。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德鲁安的办公室。他有五十多岁,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探长。

“请坐,探长先生。我在办公桌上看到了您的名片,我应向您承认……”

“我理解,德鲁安先生……然而我必须向您提几个问题…….”

“如果是关于我的主顾的话,我先告诉您,我们必须严守秘密,我们甚至认为自己受职业秘密的束缚……”

“德鲁安先生,请告诉我:您是否认为约瑟夫·马斯古万是位诚实的职员?”

“如果不是的话,我就不会留用他……”

“他在您这儿的职务是否重要呢?”

德鲁安先生站起来,开开门,外面听不到他讲话。

“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和这可怜人的神秘举动,我可以向您承认,我留他主要是出于好心……”

“他并不使您满意吗?”

“请您理解我……从事业心上看,我没有什么可指责他的……相反!……他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从来不偷偷看报或看小说,也不到厕所去抽支烟……也不编造什么家庭不幸而要求请假一天……既没有祖母死,也没有姑姑病……他真是太认真了……”

“您想说明什么问题呢?”

“这是一个‘良心狂’……也许这是由他最初的生活所造成的,因为我知道他是从公共救济事业局领来的孩子……他总是感到有人在监视他,不满意他,甚至怀疑他,这些使他疑心重重。我从来不敢向他提出批评,因为他对此过分敏感……同事都不喜欢他……他呆在自己的角落里,完成他的工作,可是与其他的人没有任何联系……”

“请告诉我,德鲁安先生,您是否已经发现他的钱柜里少了钱?”

这位实业家听了有些惊愕。

“钱?在他的钱柜里?……但是,探长先生,这完全不可能!我们这里任何人,甚至是最老的职员,或是我的代理人都不可能……我们不是一家有钱柜的商店,可以伸手偷钱……钱,现金,几乎可以说都不经过这里……我们出售家具,城堡,别墅,分块出售地皮……我们的交易达到几十万法郎,经常是几百万法郎……不用说,这么大的数目,结算总是用支票,并且总是有公证人在场的……至于我们经营的家具,交易办法几乎相同,假如付款不用支票时,总是我们的收账员……”

“那么您认为您的职员绝对不可能从您那里偷走一千法郎?”

“这完全不可能……再则,我跟您说过马斯古万的性格……不,探长先生!……您考虑问题的角度错了……我很遗憾,但是……”

他站起来,暗示有重要的主顾在等他。

“还有一个小问题,我想这不涉及职业的秘密……布莱兹先生是您这里的大主顾吗?”

德鲁安犹豫了。为了摆脱探长,他宁可回答。

“大主顾算不上……他在银行里的信誉肯定很不错……这是任何一家金融机构都可以向您提供的情况……但,我们的大主顾,不是!更确切地说是一个讨厌的主顾,这不是想批评他……这很常见的……尤其是那些无所事事的食利者,对他们来讲,这是消磨时间的办法……他来……打听正在做的交易,参观要出售的地皮或房产,就像买主似的讨价还价……大部分时候他不下决心……瞧,正好……”

他拿起一份淡黄色的卷宗夹,上面有布莱兹先生的名字和一个号码。

“五年内他通过我们做了三笔生意,一座小别墅,布列塔尼的一块租田和尼斯的一座房屋……共计六十万法郎……探长先生,我就能告诉您这些……请您原谅,我的时间和您的一样宝贵。”

他没有伸出手来,显然很得意,并在梅格雷出去后关上了门。

为什么?是呀,为什么谁也没问马斯古万,他就自己说拿了老板一千法郎呢?

梅格雷心事重重地来到办公室,庶务告诉他预审推事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又来一个,他大概也着急了,认为案件拖得太久,谈论报界的反应和批评,要求采取措施……

梅格雷叼着烟斗,经过法院的过道来到预审推事的走廊:走廊里被告被宪兵簇拥着,证人们不住地看着自己的手表,在蒸笼一样的气氛里等待着。

“请进!探长先生……请坐……我仔细阅读了您昨天晚上的报告……今天早上,我们与代理检察长讨论过了,他完全同意我的意见……要么您的勒克劳阿根……”

为什么他说“您的”?

“要么您的奥克塔夫·勒克劳阿根真是个疯子,要么即使他无罪——对这点我已开始表示怀疑,他知道的事也比他所说的要多得多……因此,今天上午我已让人通知他下午三点钟有两个精神病科医生和保尔医生一道给他作检査…..对此您怎么考虑的?”

他很得意,甚至可以说他在向探长挑战。他似乎说:

“肯定,大家认为您有办法……您的办法奏效太慢,可怜的梅格雷!这些办法过时了!一名预审推事不一定就是笨蛋,他在办公室里也可以解决警察理解不了的案件……”

梅格雷默默地吸着烟斗,别人一点也猜不出他的想法。

“我委托圣拉斐尔法院调查一下勒克劳阿根一家在那边的生活情况……”

梅格雷还是缄口不语,这使他不安起来。这位警官会不会对这种竞争感到不快,把一切都扔在一边不管呢?

“请原谅我……您会同意我的看法的:这件案子拖得太久了,已引起舆论界的不满,并且……”

“您做得很对,推事先生。只是我想……”

“什么?”

“没什么……也许我错了……”

事实是他感到不安。昨天在办公室里,他又见到了老头。老头两手痉挛、泪流满面,那感人的目光好像在向他的同类乞求点滴的温情。

真奇怪,法官没有弄错,他一开始就称“您的”奥克塔夫·勒克劳阿根……

“通知几点送到他那里的?”

“哦!……现在十一点……送信人大概在十点半敲的巴底诺勒街的门……”

“精神科检查在哪儿进行?”

“先在勒克劳阿根的住所里……如果这些先生认为必要,他们将把老人带到他们的科里去……您也去吗?”

“可能……”

“啊,好!我亲爱的探长,一会儿见……”

是的,梅格雷有点恼火:别人竟采取这一措施而认为没有必要先问问他。事实是,他到奥尔费弗尔滨河街晚了,别人已经找过他了。

但不只是这些做法使他感到不快。他好像……怎么说呢?……“他的”勒克劳阿根……嗯!对了……他觉得唯有他才能揭示出这怪老头的灵魂……一开始,从考兰库尔街,这个老头就使他感到迷惑不解,不管做什么事,他总想到这老头:刚才发现庸俗的挤眉弄眼的皮克普斯时想着他;而在德鲁安办公室里,他表面上在了解马斯古万和布莱兹的情况,但心里还在想着这个怪人。

“进来,吕卡斯……”

吕卡斯大概知道了已采取的措施,因为他在偷偷地瞧着他的头儿。

“今天上午谁在巴底诺勒大街?”

“让维耶。”

梅格雷站在大开的窗前,上学时背熟的诗句,奇怪地浮现在脑海里。

天空明朗,大海绚丽,

海员的寡妇内心苦闷,思绪万千……

这不有点像他的处境吗?塞纳河在极度繁华的气氛中流过。看着人群像蚂蚁般地移动,就可知道整个巴黎都沉浸在生活的欢乐之中。许多人在钓鱼,游泳池里挤满了人,大街小巷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它随着金黄色的尘埃升到那永远是蔚蓝的天空。

天空明朗……

他的职业真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背上挨了两刀……一个怕得直出汗的老头……一个商业职员从新桥上跳进塞纳河……共和国广场一家咖啡馆里挂的庸俗透顶的广告日历……

“我们做什么,头儿?”

“布莱兹先生怎么样了?”

“现在,他大概和每天一样去交易所了……吕埃勒跟着他…..”

找绿色敞篷车和有两颗金牙的棕发男人都没有结果。乳品店的小女佣埃玛整天望着街上,还希望那漂亮的开车人到来。给她看了许多照片,但她说一个也不认识。

“给我接玛德莱娜街的旅行社…”

他心事重重,拿起了电话听筒。

“喂!贝尔特小姐吗?梅格雷……对……不……他很好,几天后他就不会再……您几点离开办公室?中午……您乐意不乐意和我一起到附近一家小饭馆去吃饭?您说什么?好……回头见……”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下车时正好玛德莱娜大街和附近街上所有机关的职员蜂拥而出。他很快找见了戴小红帽,长酒窝的那张气色很好的脸,但那张脸上总流露出一些焦虑不安之情。

“我向您保证,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只是想和您聊聊……”

路人转过身来看着这对男女,心想这个中年男人运气不错……

“您喜欢冷菜?”

“特别喜欢……”

他挑了一家主要是常客来光顾的小饭馆,那里的冷菜味道鲜美、花色繁多。他们靠窗坐下。这真像一次聚会,特别是梅格雷还要了一瓶阿尔萨斯酒,并把它泡在一个冰桶里。

“请告诉我,贝尔特小姐,当您父母去世后,马斯古万供您上学……再来点蘑菇?我刚才说……我想他是把您送到某地的一所寄宿学校去了吧?”

“在蒙莫朗西修女院办的一所寄宿学校里。”

“这要他花很多钱,是吗?”

“为此我感到惭愧……我知道他挣钱不多……但他认为他欠了我们家一大笔债……我肯定他为了供养我有时都不吃饭……”

“您在那儿呆到多大?”

“十八岁……我跟您说过:为了省钱我曾想和他一起过。但他一直不答应……这样,他在泰尔纳给我租了一套不大的房子……”

“当然是带家具的住房罗?”

“不……他不喜欢带家具的房子……他说这对年轻姑娘不好,多少有些凄凉或不干净……”

“这事离现在差不多五年了……”梅格雷低声说着。

“是啊,您算过了……我二十三岁了……”

“告诉我,小姐,吃过午饭后,您带像我这样的老家伙到这套房子去,不会对您很不方便吧?”

“我很乐意……可我不知道……我对看门人说些什么呢?”

“您说我是马斯古万的朋友……她知道他是您的过房兄弟,是不是?请吃吧……这些荒唐的问题把您的胃口都倒掉了……”

餐厅里这时也有像他一样年龄的男人单独和同样年青,还几乎一样漂亮的女人在吃饭。

“一定要吃……我要您吃点甜食……”

有人向他打招呼。他不认识或者说一下子没认出来,但也回了礼。几分钟后,他才想起这是被他两次送到桑泰监狱的一个十分靠不住的银行家。

出租汽车……年青姑娘看看手表……

“我们必须快点,因为两点钟我要上班……”

穿过喧闹的泰尔纳广场便是一条安静的街道。

“就是这儿……有电梯……”

六层楼上有三间很小的房间,但是房间布置得很有生气,充分反映出年轻的贝尔特小姐的性格。

“您看,很简单……但我不愿让他花这些钱……他对我说是便宜货,他还可以逐月付款……”

梅格雷期望找到在大商店买的家具,但是没有。肯定不豪华,但是每件东西的质量都不错……两万法郎?两万五千?……

“您想看看厨房吗?我晚上自己做饭……洗碗槽里有热水……至于垃圾箱……”

她非常自豪地拉起一块盖板,露出了排除脏物的管道。

“两点差一刻了……如果我不能立即赶上公共汽车……”

“我用出租汽车送您回去……”

“不要一直送到办公室……我的同事可能会想……”

马斯古万……勒克劳阿根……马斯古万……勒克劳阿根……梅格雷注意的中心总是在这两个人身上……即便他也想过钓白斑狗鱼的人……布莱兹先生的形象总是退居次要地位,模糊不清,也许因为他引不起探长的富有人情味的激动吧。

“谢谢您这顿丰盛的午餐,探长先生。您是不是能肯定约瑟夫……”

有的人在露天平台上消化着过于丰富的饭菜,另一些人乘着挤得满满的大客车去赛马场。

因为还有时间,梅格雷走着,经过马尔泽尔布路和维里耶大街,约在两点半到了巴底诺勒街。他往周围看了一下,寻找着让维耶。

便衣从一家司机用餐的小饭铺里招呼他。他前面的桌子上还有些残羹剩汤和一瓶苹果烧酒。

“来点苹果烧酒,头儿?这不错……今天上午没什么大事……老家伙和往常一样,快到八点半时出门,我叫区里的一名警察注意他家的动静,就跟着他去散步了……我们慢慢地兜了一个大圈子,一直走到布洛涅树林,然后从马约门走回来……老头在中午差几分十二点时回到家里,没和任何人讲过话……”

“那位区分局的警察呢?”

“我在交班前问过他了,那两位女人没有出门,有人给她们送过肉和蔬菜。可能她们给商店打过电话……快十点时,法院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来过……”

“我知道……”

“噢,您都知道了……我很晚才开始吃饭,因为附近有个工地,工人全在这儿吃午饭……没有空桌子……我到克利希广场去打了个电话……您觉得这苹果酒怎么样?不掺假,不是吗?我说在司机的饭铺里才……”

一辆小车停在对面的房子前。梅格雷站了起来

“我让你付钱了……一会儿见……”

“我留下吗?”

“是的……”

第二辆车紧跟着也到了。第一辆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高大的小伙子,他大概是护士,拿着一个大医用包。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的是预审推事和法医保尔大夫。

“呀!您好,梅格雷……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怎么样?疯了?没疯?……您应该有个意见……您好,教授先生……您好,德尔维涅……那个得了遗忘症的人的案子呢?……装的,嗯?……”

大家情绪很好,在人行道上互相祝贺,介绍了一番。谁也猜不到这些严肃的上年纪的人是来决定一位同类能否自由的大事的。

“我们上去吧?探长先生,带我们上去吧,您认识这家……”

楼梯上的彩画玻璃窗把颜色映到人们的脸上,有血红色的,还有像金路易一样闪闪发光的。梅格雷按了按门铃,屋里有人碎步小跑着来了。最后门开了。

“请进,先生们……”探长说着,退到一边,勒克劳阿根太太重复地说:

“请进……”

出什么事了?她很紧张地把大家引到客厅,对着唯一认识的梅格雷说:

“他在哪儿?”

“您说谁?……您知道这些先生来给您丈夫做精神科检查……您收到这位推事先生让人送来的通知……”

“是这样?”

“哦,太太……今天上午快十点时,勒克劳阿根先生散步去了,那时一位骑自行车的人交给您一封官方的信……”

“是的,可信是给我丈夫的……”

“您没拆开?您不知道里边写了什么?”

“我没有看别人的信的习惯。我把信封——黄的,我记起来了——放在这儿,瞧……”

她打开门,指指候见室里的一张老式茶几。确实,茶几下面有一个印着检察院笺头的黄信封。信封是空的。

“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丈夫同平常一样回来吃午饭……”

“他看过信了?”

“我想是的,因为我和我的女儿都没有拆信……我们三人一起吃了午饭……我甚至不知道桌上的餐具是不是撤掉了……不……我们的佣人在休假……”

她打开另一扇门,餐厅里有三副餐具、一些水果和剩下的奶酪。

“您看……后来,我想奥克托夫到屋里睡午觉了……他的性格太内向了,太内……”

她真不怕人挖苦。只要一想是她习惯地把老头像个十分顽皮的小学生那样锁在屋里……

“他不在房间里?”

“我刚去看过……不在,另外他的外套不在衣架上……他大概出去了……”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几点?”

“我们在十二点四十五分时离开桌子……我们吃饭很早……但请您告诉我这些先生……”

梅格雷朝狼狈的预审推事苦笑了一下。勒克劳阿根太太并没有惊慌失措。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在哪儿,因为我们家从早到晚,从晚到早都有人监视着!”

探长走到窗口,看到对面人行道上让维耶一边剔牙一边看着这楼。

两位精神病科医生等得不耐烦了,因为没有人需要检查,他们要求回去工作。推事为难地问道:

“太太,您肯定他不在家里?”

她马上一字一句地回答。尽管她的个子矮小,却装出一副傲慢的神情。

“你们已做到这种地步了,你们不妨搜查一下?”

一小时后,必须承认:

奥克托夫·勒克劳阿根以及他的暗绿色外套和帽子全都失踪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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