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勒克劳阿根太太的报复
在公众眼里,这远非是梅格雷最精采的调查案之一,因为报界在开了头后,突然停止对考兰库尔街算命女人被杀一案的大肆渲染。但在司法警察局却相反,案件的所有细节,甚至一些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话,大家都记住了,这也是局里的传统了。
巴黎在一个多月的干旱与炎热之后,那天下午快五点时突然下了一场暴雨。
“这样大的雨我一辈子都没见过!”吕卡斯队长说道,
“您想想,我们呆在挂着绿色窗帘的客厅里。一边是我和让维耶,另一边是两个女人和那个老家伙……”
梅格雷跟着对面饭馆的老板离开约有二十分钟,勒克劳阿根太太已经不耐烦了,起来站到窗前,一只手拉着窗帘,大概她在窥测监视她的便衣时就是这个姿势。
一阵狂风横扫巴底诺勒大街,把尘土扬到四层楼的窗前,摇撼着咖啡店的顶篷,突然大雨倾盆而下,劈啪作响,马路顿时变成了流淌的小河,行人四处奔跑,出租汽车开过时带着条条航迹,活像一只只机动小船。
勒克劳阿根太太的脸贴在窗上,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这张脸大家能看得清楚。吕卡斯正想着谁娶了这样的女人真是倒霉,她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指着街道对他说:
“他去哪儿?”
的确,梅格雷刚从司机的小饭馆里出来,竖起外衣的领子,朝克利希广场跑去,大概是去找出租汽车。
此时,这女人说出了一句以后司法警察局里众口相传的绝妙佳句:
“我希望他不要把我们忘了!”
这是这次难忘的等待中的第一个插曲——一个喜剧性的小插曲。吕卡斯坚持要在各方面模仿梅格雷,他平静地装着烟斗,看到老人正看着他,他想到老人喜欢嚼烟,就把自己的烟袋递了过去。
“我要去厕所……”浅色眼睛的老人轻轻说道,“您能陪我去吗?”
啊!当然。吕卡斯陪他去,甚至不让他关上门。
“您愿意到我的卧室来一下吗?”
在一个壁橱的最里面,他从一双旧袜子里拿出一只烟杆已断的旧烟斗。
“您明白了?……现在她们再也没法说了!把您的烟袋再给我一下,好吗?”
他坚持一切都要在客厅里当着两个女人的面进行。他故意慢慢地装烟斗,擦了一根队长递给他的火柴,勒克劳阿根太太憋不住了: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让我们等着……”
可是她才开始受罪呢。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客厅里慢慢充满了旧烟斗的气味。一扇百叶窗打在墙上,雨劈里啪啦地下着,有人仍旧在街上跑着或者在人家门口避雨。快一小时后,一辆出租汽车停了下来,有人下车,楼梯上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然后电铃响了。让维耶去开门。
“是您,推事先生?……请进!……没有,他没在这儿……他到对面去打电话,后来朝克利希广场跑去了……”
预审推事由一位又高又瘦的书记官陪着。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好尴尬地向两个女人打个招呼,然后坐下来。梅格雷什么也没对他讲,只是打电话请他带书记官一起到巴底诺勒大街来。
平常就很暗的客厅,这时变得更加昏暗了。不时一道强烈的闪电把大家都吓一跳。他们像在火车车厢里那样一动不动,像在医院的候诊室那样一言不发。他们互相察看对方。吕卡斯把烟袋递给老人,他已抽完了一袋烟,并像孩子一样高兴地装着第二袋烟。
让维耶看了看表。一会儿是推事看表。待一会儿书记官又看看表。现在这成了打破静止状态的唯一动作。
七点……七点半……突然听到奥克塔夫·勒克劳阿根仍然有点胆怯的声音……他转向吕卡斯,就像推事对他来说是个太大的人物似的。
“在这壁橱里有波尔图酒……但钥匙在她那儿!……”
一道充满仇恨的目光。勤克劳阿根太太一言不发,从手提包里拿出钥匙,把它放在茶几上。
“来一杯波尔图酒,太太?”
“谢谢……”
那位姑娘心里更乱了,低声说:
“我要喝一点点……”
这就是八点时的局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吕卡斯决定去开电灯。吕卡斯饿了,让维耶也饿了。电铃响了,队长去开门,他第一个听见梅格雷在楼梯平台上的说话声。
“请进,太太……”
一位穿着非常干净,甚至是漂亮的黑衣服的小老太婆犹豫地进来了。她脸上的气色很好,同她年龄相比都让人吃惊:这些一动不动的人物使她非常惊讶,她最先只是看到了勒克劳阿根太太。她戴着深色手套的双手放在银搭扣的手提包上,向前走了两、三步,说了句话,声音里带着过去的、一直未能忘怀的怨气。
“晚上好,安托瓦内特……”
梅格雷的衣服像湿透的雨伞一样发亮,他走过时在打蜡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的水迹。探长什么也没说,只是向推事和书记官微微打了个招呼。
“如果不是这位客气的先生非让我来的话,因为以前的事…..”
但这时她侧过身子,看见了老头儿。她张嘴想说话,想说声你好,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眯起眼睛,焦躁地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副眼镜。
可以感到她一点也不明白,以为自己受骗了。她的目光从梅格雷,转到安托瓦内特·勒克劳阿根身上,最后新落到跟她一样不明白的老头身上。
“这不是奥克托夫,得了!……您知道这不是我兄弟!……我的上帝!……我老在想……”
“请坐,太太……推事先生,我荣幸地向您介绍比隆太太,更确切地说比隆先生的未亡人,娘家名字叫卡特琳娜·勒克劳阿根,是圣拉斐尔警察局告诉我她在哪儿的……请坐,太太,请,您不用替司铎先生害怕。比隆太太在她丈夫死时几乎一贫如洗——她的丈夫是圣德尼市政厅的职员,一个非常正直的人,所以比隆太太成了一位几乎残废的老司铎的管家。她对他照料得十分尽心,十分出色……”
“您愿跟我们谈谈您兄弟奥克托夫的事吗,比隆太太?”
两个女人都在寻找对方的目光,挑衅地互相盯着。司铎的女管家用大概在教堂里学来的低沉声音慢吞吞地、一字一句地说起来:
“我们的父母并不有钱……他们是正直的人,就像人们说的,他们流血流汗才把我兄弟培养成医生……他常常旅行,并幸运地帮了一个非常富有的人的忙,那人出于感激……后来,他结了婚,我应承认他对我们曾经很慷慨……”
“停一下,您是不是说他定期给您寄钱?”
“定期,没有……我死去的丈夫不会接受的。但他利用一切机会给我们送礼物……十五年前,我得了讨厌的支气管炎,他让我到圣拉斐尔他的别墅去,可我明白我在那里是多余的……”
从她看勒克劳阿根太太的目光中,大家也都明白了。
“我的兄弟在家里不说什么话,我相信他怀念过去为公司航行时的生活……他给自己买了一条小船,他唯一的喜好是独自一人到海上钓鱼……这样,至少他可以安静些……”
“别墅里的生活舒适吗?”
“我想是的,有……等等……有两个仆人……”
“那么,有了二十万法郎的收入,生活总是和谐的吧?”
“很可能……从来没有二十万法郎供我花过……”
“您兄弟的身体好吗?”
“血压有点高,然而我不相信他有病……他现在怎么样了?”
所有的人都转向勒克劳阿根太太。她咬着嘴唇,一副凶相,但不肯说话。
“您兄弟的太太有没有理由要杀他?”
“谁知道呢。然而我想不会,因为只有他活着别人才会给年金……”
“还要对我们说什么吗,勒克劳阿根太太?”
此时梅格雷遇到了从未对他这样仇视的目光,不禁微笑起来。
“好吧!……”他说,“推事先生,我给您解释一下……给我一杯,吕卡斯……屋里有没有比这更烈性的酒?”
老头马上说:
“在她屋里应该还有半瓶白兰地……”
当然是在安托瓦内特·勒克劳阿根的屋里。
“这悲剧可以概括为几句话……勒克劳阿根在圣拉斐尔过着安逸的生活,每年可花二十万法郎……我给银行打过电话……十年以前他只有几万法郎的积蓄……但是他突然死了……也许有一天,勒克劳阿根的未亡人愿意告诉我们他怎么死的……是钓鱼时中暑了,还是死于脑溢血?
“总之,他的夫人和女儿今后就没有财产了……推事先生,有些人不能接受这种前景……”
“然而,恰巧在戛纳码头有那么一个流浪汉,一个不大聪明也不危险的家伙,他同过去的随船医生惊人地相象……”
假勒克劳阿根微微一笑,对关于他智力程度的评价一点也不感到恼火。
“先生们,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圣拉斐尔警察局刚才发现了藏在别墅地窖里的真勒克劳阿根的尸体……完了……还有,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细节……当有人向老流浪汉建议他改名换姓,过无忧无虑的舒适生活时,这可怜鬼对流落港口露宿街头的生活已感厌倦,所以接受了。但是,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怎样签署诉讼代理人每年付钱后的收据而不被人识破呢?……她们设法让他模仿死者的签名,但是徒劳无功……他勉强只会歪七扭八地写自己的名字!……
“所以就强迫他切掉一节右手食指,这样就有了足够的理由……
“在蓝色海岸认识他的人太多了……因此就搬到巴黎来住…..
“勒克劳阿根的姐姐可能会发现这换包术:寡妇设法伤害她的自尊心,这样,这位高傲的女人和她哥哥及他一家断绝了来往……”
“这个女人写信说我是乞丐……”比隆太太喃喃地说,“我给我兄弟写信,他从来没给我回信。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那时我想这个女人已经完全控制住他了……”
“钱,你们懂吗?……这件事情就是一个肮脏的钱的问题。我所了解的最最肮脏的东西……你们想,先得藏起一具尸体……还得改变流浪汉太瘦的形象,不幸他一肩高一肩低……
“他几乎不识字……得给他上语法课、算术课……否则别人发现一位过去的随船医生这样没有文化会感到惊讶的……所以他被说成是精神不正常的人,一个怪人,半疯子……在远东的生活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借口……”
探长看着周围的人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最可恶的是,她们甚至不花这笔钱!……第二个勒克劳阿根会像第一个那样死去,那就再也找不到替代的人了……从这时起,她们生活里想方设法抠门儿………每年的二十万法郎几乎都存起来了……二十年里两位女人积蓄了近一百五十万法郎……对吗?勒克劳阿根太太?
“而您,皮卡尔……”
老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似乎有些激动。
“您为了一盘扁豆出卖了长子继承权……当然您有了一张床……别人给您吃的,因为您得活着……不许吸烟,因为真勒克劳阿根不吸烟……禁止喝酒,因为他讨厌烈酒……禁止一切!……您像被人牵着的狗,唯一的消遣就是像过去一样徘徊街头,一回家就会让人关起来……每年诉讼代理人来时,她们让您躺着,照顾您,说您生病了,您房间里灯光尽可能的昏暗……
“不过您还是骗过了监视您的两位女人……一直保守住了一个秘密……”
皮卡尔激动起来,把头转了过去。可以猜到,他不愿让人看见眼里的泪水。
“早年的妻子给您生了一个女儿……您在巴黎找到了她……每星期您都去看她……她在考兰库尔街给人算命为生…..”
分枝吊灯下满是尘土的光线,大块的阴影,一张张脸孔在黯淡色调下变得朦朦胧胧了。梅格雷不往下说了。推事很不自在,腿一会交叉一会分开,最后犹豫地说:
“勒克劳阿根太太,您杀了若娜小姐?”
“这不是真的!”
“勒克劳阿根太太,您是否随您的假丈夫到过哥兰古尔大街,并进了67号乙门的一所住宅?”
“这不是真的!”她重复地说。
“您是否承认把您真丈夫的尸体藏在圣拉斐尔别墅的地窖里了?”
“还有呢?”
“您是否承认非法领取您无权得到的年金?”
“我不知道……不是我领了这些钱……诉讼代理人直接把钱交给这个人,这与我无关……我知道我冒的风险……”
“上帝,我的上帝!”被这种态度吓坏了的司铎的女管家结结巴巴地说。
必须承认当瘦削而神经质的勒克劳阿根太太平静地说话时,在场的见多识广的男人也都惊得面面相觑。这位女人清楚自己说的话的分量,她已经了解了所有情况并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
“你们很清楚,我并不冒多大的风险……罚十六到五十法郎,关六天到两个月……刑法第三百六十八条……”
她为此感到自豪,甚至无法控制住嘴唇得意的哆嗦。“我不知道此人还有一个女儿,不知道他去看她……至于我的丈夫,埋在公墓里或别的地方,我看不出对他有什么区别。”
“住嘴,卑鄙的女人!”比隆太太忍无可忍,喊了起来,“你不明白自己是个魔鬼,从来没听见过一个女人、一个上帝的造物说出这样骇人听闻的话来!……当我想起可怜的奥克托夫……探长先生……我受不了……让我透透气……”
她真的变得面无血色,汗珠流到嘴唇上。梅格雷打开窗户,绿色的窗帘被吹得鼓鼓的。一阵风迎面吹来,暴风雨的喧嚣声骤然闯进了一切都凝住了的客厅。
“现在怎么办,梅格雷?”掌管这案子的推事似乎在问。
他觉得探长不像平时有信心。他慢慢地吸着烟,站到勒克劳阿根太太面前。他显得惊人地高大,脸绷得紧紧的。
“您说得对,太太……法庭不能对您做出什么了不起的判决……不过从干这一行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对钱的贪欲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并使人干出如此可鄙的举动……我几乎宁愿您由于一时气愤而杀了勒克劳阿根……”
比隆太太不明白了,在他身后叫一声。
“请原谅我,太太……有些事情应该说出来……预审推事刚才说到考兰库尔街那位被害的可怜姑娘,情况特别令人费解……然而,勒克劳阿根太太的一句话也许可能把什么都说清楚,几分钟以后我们就可以捉到凶手……我说错了吗,太太?”
她打量着他,犹豫了一秒钟。只要可能的话,她的脸还会变得更加冷酷的。她说:
“没有!”
“那我们听您说……”
“我什么也没说……您听见了?”
突然她变了模样,大发雷霆,简直是个泼妇。
“决不,您听到了?……我什么也不讲,因为我恨您,您,对,是您,梅格雷探长,比恨世界上任何东西还要恨!从您第一次把脚迈进这个家起,从您看见我那天起,我就恨您!我恨您!……我什么也不告诉您!您什么都得不到!我去坐两个月的牢,好的,可您……您……”
“您把二十万法郎交给谁了?”
“我不说……”
她改口了,但为时已晚。
“什么二十万法郎?”
“您让人星期六从银行拿出来的……”
她不回答。
“星期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您到哪里去了?”
她恶狠狠地带着嘲弄的神情打量着他。梅格雷明白这个女人没有瞎吹,她真能缄口不语,怎么审她都逼不出一个字。
“推事先生,请您费心签署一张逮捕证,逮捕这个女人和她的女儿……”
“我的女儿?我女儿与这有什么关系?推事先生,您知道,您没有权力这样做……我没有杀人,探长也承认这点……我私下埋了我的丈夫,这是唯一可以谴责我的事,当时我的女儿还未成年……还是个孩子,您没有权力,我再说遍……”
一会儿可悲,一会儿可笑,两者每分钟,每秒钟都在交替转换。站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位决心张牙舞爪地保卫自己的人….
“我没有杀这个女人,我都不认识她……”
“那谁杀的她?”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说……我恨您!……您是魔鬼……”
梅格雷是魔鬼。他给自己斟了一杯白兰地,擦了擦汗。预审推事一直犹豫地看着他,刚才他以为已有十分把握,现在才知道这案子从来也没有这么棘手。
“吕卡斯,把老太婆带走……”
梅格雷故意说老太婆,又招来了她恶狠狠的目光。
“让维耶……您管那姑娘?……小心点……吕卡斯……让维耶……”
因为勒克劳阿根太太跑到打开的窗前。但不像探长所担心的,她并不是企图自杀。她恼怒万分,想制造一出丑闻;她要大喊大吵,高呼救命。但没想到巴底诺勒大街上连只猫都没有,树下的土堤布满道道水沟,就像一幅立体地图。
“手铐,吕卡斯!……让维耶,关上窗子!……”
笑声,一阵神经质的也是戏剧性的笑声。老流浪汉实在忍不住了。他看到那么长时间使他感到害怕的泼妇,竟然动手和小个子队长打了起来,又是打耳光,又是用指甲抓,还踢他的腿。他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怎么他就没想到有一天……
“我要……我一定要马上打电话给律师……您没有权力……任何人都无权……”
好像注定这天晚上不到滑稽透顶是不会完的。门铃响了有人按铃了。梅格雷走到门口,开了门。
“对不起……请问您是?……”
是一位盛装打扮的中年妇人,还跟着一个腼腆的高个小伙子……她吃惊地看着客厅里这些一动不动的奇怪的客人……她看到勒克劳阿根太太,就跑了过去,嘴上挂着高兴的笑容……
“我的好安托瓦内特,你想得到这大雨天……”
她一下停住了。她想热情洋溢地握住的这双手,怎么可能有手铐呢?
“但是……但是……”
她明白了:这些人是警察。可她呢,卡斯古兰·德·内穆尔,差点让儿子娶……
“过来,热尔曼!这是……这是……”
在她看来没有什么厉害的词能表达她当时的感受。这是个圈套!这是……就差记者和摄影师了!……假如人家不让她离开,假如明天她的名字上了报呢?……
她竟然未受阻拦就到了楼梯平台上,她对此惊讶不已,马上拉着儿子冲下楼梯。
梅格雷用食指碾碎了烟斗里的烟叶,最后环顾了一下房间,又看了吕卡斯和让维耶一眼。“走吧!孩子们……”
小老太婆担心大家把她扔在一边不管了。但梅格雷让她放了心,他没有忘记她。
“至于您,太太,如果您允许,我一会儿用出租车送您回去……”
他对她十分温顺,像对一位老母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