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喝洋葱干酪丝汤的一夜
此刻,在梅格雷身上,伊壁鸠鲁式1伊壁鸠鲁(希腊文:Έπίκουρος,英文:Epicurus,公元前341-前270年),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被认为是西方第一个无神论哲学家,主张一种有节制的快乐,一种清心寡欲的道德快乐。的充分享受和肉体情欲上的放纵,大脑的剧烈思考和内心万分复杂的活动都奇怪地交融在一起了。
尽管下暴雨,夜里还是很热。克利希广场那家大啤酒店所有的门窗都开着。这两人坐在大厅和露天座的交界处。里边热气腾腾,灯火通明,侍者来往不息,一桌桌吃夜宵的人十分活跃。外边的顶篷被雨水压得往下鼓着,没有顾客,只有两个妓女对着空杯坐着。雨还在下,但已不像刚才那样大了。
对面是布兰奇广场和周围的广告牌,前面有一段路灯光暗淡,出租汽车到那里都减速在湿淋淋的沥青路上滑行,水中映出了“红磨坊”门前那个转个不停的风车的影子。
忽而潮湿闷热,忽而凉风习习;夏季将尽,秋天快要来到巴黎……这两人刚刚吃完洋葱干酪丝汤,侍者把丰盛的酸菜拼盘又放在他们面前,并换了两杯啤酒。不知从哪儿传出隐隐约约的音乐声。老人不放过一口菜、一点香味,不错过这良机的每一秒钟,当他抬头看到探长时,好像在请他原谅这一点。
半夜十二点了。当吕卡斯让勒克劳阿根太太和小姐上出租车时,梅格雷拉了拉他的袖口。
“把她们带到哪儿去,笨蛋?”
“带到拘留所去呀,是您说的,头儿……”
“把她们带到我们那儿去,你和让维耶看住她们,等我回来……”
这样,她们才没去拘留所同那些搜捕到的囚车送去的妓女混在一起。她们呆在奥尔费弗尔滨河街的一间空办公室里,一人坐在一把椅子上等着,就像在客厅里一样坐得笔直,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有勒克劳阿根太太像那些在教堂里的老太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但她背给自己听的是她一会儿要对律师讲的话。
比隆太太这个小老太婆则由探长送回司铎家里去了。她在出租车里对探长说:
“一个女人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这可能吗!……”
剩下就是老头了。探长带他到克利希大街吃饭,洋葱汤和酸菜拼盘真是让他心醉神迷,激动万分。
“她们给您吃得不好吗?”
“她们借口说我上桌吃饭不懂规矩,每次都把吃的东西送到房间里……只让我饿不死就是了……我的胃老是空着一块……女儿不算太坏,有时她偷偷地给我点吃的……”
“您为什么不离开她们?”
这可怜的人看了梅格雷一眼,这一眼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这个人一生担惊受怕,不知道还能反抗折磨自己的人。
“您不了解她,她对我十分凶狠。有的晚上,我都以为她要来打我……她对我讲,如果我出卖她,她就毫不犹豫地杀死我……当她逼我在圣拉斐尔藏尸体时,我见过她的样子……她在地窖里和我一起干,像个男人一样……她帮我搬尸体,就像在搬一个普通的包裹……”
“谁杀了您的女儿,皮卡尔?”
梅格雷直到他吃完了酸菜,才心不在焉地看着街上闪烁的灯光和水中转动的风车的倒影,十分自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发誓,探长先生,不是她……我不知道是谁……假如我知道的话……”
他的声音更低沉了,好像十分遗憾:在这美好的时刻,竟又有人提起这个悲剧来扫他的兴。
“有一次玛丽对我说……我总是叫她玛丽,若娜是主顾叫的……有一次她对我说,不要什么时候都去看她,去前要先告诉她一声……可我仍身不由己地去她那儿。我在对面人行道上先等几分钟,看看是否有人进去……那天,她就一个人….”
梅格雷犹豫了一下,因为老头掏出了一个破烟斗,上帝知道他是从哪里捡来的。探长兜里总有两只烟斗,便一声不吭地递给他一只。老头装上烟丝。另一张桌上的女人在笑,一个男人围着露天座转来转去,他看不清两名妓女的脸,所以犹豫不决,不知挑谁好。
“她心神不安……说我给她找了麻烦,可能事情会闹大……忽然,一辆汽车停在人行道边,她哆嗦了一下,到阳台上探身看了看……就这时她把我推到厨房里,但我说不准她是不是锁上了门……”
“上来的人您看见了吗?”
“没有……我隐约听见有人低声说话……”
“是个男人?”
“是的……等等……玛丽还告诉过我别的事……我得想想……我的脑子太不好使了……”
梅格雷要了两杯白兰地,慢慢抽着烟斗,等他说。
“对了……她大概对我说:‘我认识一个人,他过去在蓝色海岸见过你……他每星期来巴黎。有一天你从这儿出去时,他认出了你……’”
探长不动声色,呼吸着雨后的清新空气,欣赏着巴黎的夜色。当他看着熟悉的景物时,却在非常精确地回忆着其它的事情。
这确实是他的重要时刻,只是他才有的时刻,为这片刻的快乐,即使遭到麻烦,忍受单调无味的调查都值得……老皮卡尔徘徊在戛纳码头……
“告诉我,皮卡尔,您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不知道……我从来没做过什么好的事……我曾在冈城的一家鞋厂里当过包装工……老婆走了……我一直不知道她跟谁走的,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开始东奔西走,一会到这儿,一会到那儿找点活干。当我太难过或烂醉后就坐上火车走到哪儿算哪儿……就这样!……一天,我什么都不干了……是在戛纳……这个女人……”
只要一提起这女人,他还感到十分害怕。
“年岁大了……我累了……我想可以安静些,有张床睡,能吃饱……”
他的目光变得天真幼稚,问道:
“您相信她真的会把我杀死?”
“我不知道,皮卡尔,但这是可能的……”
梅格雷沉思着……老头穷困潦倒,累了,为了生活保险一点出卖了自己……安托瓦内特·勒克劳阿根从没尝过贫困的滋味,却惊恐万状,以至为了晚年的生活,为了得到一笔她确定的数目,竟可以……
“行了!时间到了……侍者,算账吧!”
他们周围的人过着现实的生活,他们真正生活在此时此刻。梅格雷呢,他同时体验着三种、五种、十种生活:他在戛纳,在圣拉斐尔,在巴底诺勒大街,也在考兰库尔街……他俩走到外面雨地里。老人十分天真地问道:
“我们去哪儿?”
“听着,皮卡尔,您最后再到监狱里过一夜不会感到别扭吧?”
“她们也在那儿?”
“她们不在。明天上午,我让人叫您出来。再说吧……”
“随您便。”
“出租车,去拘留所。”
沿河马路很暗。拘留所的门口有盏红灯亮着。
“晚安,老头……明天见……看守!您愿照管一下这个人吗?”
看守把老头带到一间小屋子里搜了身,他决不会想到这人刚和梅格雷探长在克利希大街的啤酒店里一起吃的晚饭。
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只有两个窗口还亮着灯光。梅格雷想象那母女两人都坐着,吕卡斯在打着哈欠,让维耶大概已经要了啤酒和三明治。他上去吗?难道……
梅格雷在河边大步走着,在桥栏杆上趴了一会儿。现在只下毛毛雨了,这使人头脑清醒。
一些不连贯的想法……见鬼!算命女人预计到了自己的命运,不管怎样是预计到了有麻烦事……她曾说过一个每星期“上巴黎来”的人,光这说法就相当清楚地说明这是什么类型的人。星期五,一辆汽车停下来……绿色敞篷车,很可能……梅格雷走到新桥。一辆空出租汽车开过。
“考兰库尔街。”
“几号?”
“我会叫您停的……”
他本可以等到第二天上午,这样更合法。他要做的事显然是不正当的,可难道这是第一次,难道干坏事的人也顾合不合法吗?
他没法设想自己能躺着等天亮。没办法。他信心十足。
“等等……再向前一点,左边……一家白色的店铺……”
他让出租汽车等着,然后去按一家的门铃。他大概按了三下,但在沉睡的屋里却像掀起了一片嘈杂声。终于一声开锁的声音。他寻找着定时开关,又敲着门房的气窗。
“请问,乳品店的人住哪儿?”
“什么?……什么事?”
她最后完全清醒了,露出一张古怪的脸,头上还带着卷发夹子。
“我找乳品店的人……您说什么?……他们睡在铺子后面?……没有电铃吗?……那小个的女佣人埃玛呢?……”
好!在八层,老板在那里给她租了一间佣人住的房间。
“谢谢,太太……别担心……我不出声……”
从第四层起,他就找不到定时开关了,只好划火柴照明。在第八层,人家告诉他是第三个门。他轻轻地敲门,把耳朵贴在门上。他听见好像是叹气的声音,然后听到一个准是睡得热乎乎的身子在床上笨重地翻身的声音。
他又敲了下门,一个还没睡醒的声音:
“什么事?”
他怕吵醒邻居,轻轻地说:
“开门……是我,探长……”
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动。灯亮了,脚步声走来又走去。门终于开了一条缝,一位穿衬衣的胖姑娘露面了,两眼惊慌失措地看着,似乎还没睡醒。
“您要干吗?”
这里使人感到是深夜,女人的房间,粘乎乎的床,一股隐隐约约的香味和肥皂水的味道。
“您要干吗?”
“把他抓起来了……”
“谁?”
“凶手……坐绿色敞篷车的人……”
“您说什么?”
她慢慢地清醒过来,渐渐地眼睛模糊了。
“我说刚刚抓到他……我需要您到奥尔费弗尔滨河街去认认他……”
“上帝!我的上帝!……”她反复地说。
“穿衣服吧……别怕……我脸朝墙……”
他听到她在背后走来走去,在堆在椅子上的衣服中翻着,在床底下找她的长袜。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反复地说。
她哭了,小声啜泣着。她重复了五十遍“我的上帝……”然后又说:
“这怎么可能呢?……”
他转过身时,她仍穿着玫瑰色的连衫衬裙,正在系袜带。他见得多了!她也忘记自己正在一个男人面前穿衣服。
“您能认出他吧,是不是?”
“我必须看到他,和他说话……”
她抽噎着扑到床上,摇晃着脑袋,反复地说: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因为我,您才逮住他的!……”
假如摄影师能在这时拍下梅格雷的镜头才好呢!他站在和他的高大身材不相称的这间小屋里,俯身对着一位穿衬裙的胖姑娘,用手拍着她粉色的肩膀!
“安静些,孩子……走吧!……时间到了……”
她咬着被单,不停地摇着头,好像已决心拼命拉着这床不撒手。
“您已经干了不少这样的蠢事……假如现在我不来的话,您也要到监狱里去了……”
这个具有魔力的字眼突然使她安静下来,她抬起头。
“到监狱里去?”
“是的,而且呆很久……因为您做的事可以被认为是同谋罪……为什么我给您看那些照片时,您不把他认出来?”
她把下嘴唇咬得变成了血红色,表情更固执了
“说呀……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
“可是在这期间,我们浪费了时间……他可以逃走……我们也许会错捕一个无辜的人……穿上衣服……别逼得我去喊下面的警察……”
他们悄悄走下黑暗的楼梯,真是奇怪的一对!出租车还在那里等着。
“上车!……”
在车里,埃玛若有所思地说:
“为什么他杀她呢?……是他的情妇,是不是?……她接待其他男人……他嫉妒了……”
“也许是这样……”
“我相信是这样……他爱她……”
他跟她走上司法警察局的楼梯,然后到走廊,那里只有一盏灯通宵点着。让维耶听到声音,走出办公室,惊讶地看见头儿那么晚还同一个送奶女人在一起。
“她们在做什么?”探长问道。
“姑娘睡着了……那个还在等……”
梅格雷走进办公室,让埃玛也进去,关上门。
“他在哪儿?”
“等一会儿……您一会儿就会见到他……请坐……”
可怜的胖姑娘,平时像玫瑰似的,今夜却面色灰白,几乎没有血色!
“看……当您的老板让您第一次来这儿时,我就给您看了这些照片,不是吗?”
他没有把照片乱七八糟摊着让她看,而是一张张地摆在她面前。他随便念着一些名字:
“文身的朱斯坦……蒙彼利埃的贝拜尔……拉卡伊……”
两人当中他更为紧张,因为现在一切都取决于这一刻。他不敢正面看着姑娘,但找到了一种不惊动她的办法:盯着那双手指粗胖、指甲断裂的手,那双手二只伸着放在办公桌上,另一只似乎准备去抓住那张说明问题的照片。
“贝尔维尔的小路易……朱斯坦……”
他憋住呼吸,突然他的胸部鼓了起来,他终于可以吸气,可以摆脱那痛苦的一动不动的状态了,因为女孩的两只手同时痉挛地收缩了起来。
“是他,不是吗?……朱斯坦……土伦的朱斯坦……”
她发抖了,就像突然着凉受冻了一样。她看着探长,脸部表情变了,开始还天真地说:
“您不知道是他?……他在哪儿?……”
最后,她恍然大悟,一下子怒气冲天,跳起来扑向探长。
“刚才您说的不是真的!……你们没有抓住他……你们给我设了个圈套,是我……是我!……是我!……我!……”
“轻点,孩子……轻点!……我可以向您保证朱斯坦是个地道的坏蛋……”
“是我,我!……”
“行了……您累了……您起得太早了……有人会把您送回去的……”
他按铃叫让维耶进来。
“送这姑娘回去,老兄……别催她……如果壁橱里还剩点什么,给她一小杯,让她提提神……”
她还算有运气,朱斯坦没有更多地管她。